2024年初,一起横跨中国与欧洲的跨境并购仲裁案在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争议标的额高达12.7亿元人民币。这起案件的特别之处在于,双方的争端并非围绕股权对价或业绩承诺,而是聚焦于一项被收购后才发现存在重大权属瑕疵的药品核心专利。收购方在交割后第11个月遭遇原研药企的专利侵权诉讼,被迫暂停产品上市,前期投入的6.3亿元研发与并购成本面临全部减值风险。
这并非孤例。近三年来,随着硬科技投资热潮持续升温,知识产权在投融资并购中的权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至2025年间,涉及知识产权争议的并购纠纷仲裁与诉讼案件数量年均增长超过40%,其中生物医药、半导体、人工智能三大领域占比超过六成。知识产权已从交易文件中的陈述与保证条款,演变为决定交易成败的核心变量。
前述仲裁案的裁决结果颇具深意。仲裁庭最终认定卖方在陈述与保证条款中存在重大遗漏,未如实披露目标公司核心专利与第三方原研药企之间的潜在权属争议,裁决卖方承担70%的赔偿责任,同时认定收购方尽调团队未能充分核查专利自由实施空间,自行承担30%的损失。这一比例划分传递出清晰信号:在知识产权尽调中,买卖双方均负有不可推卸的审慎义务,任何一方的不尽责都将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值得玩味的是案件中的另一个细节。收购方在尽调阶段曾聘请技术顾问对专利进行自由实施分析,但该分析仅覆盖了中国大陆地区,未对目标产品拟出口的欧洲市场进行专利检索。而恰恰是欧洲市场的一家原研药企在交割后发起了侵权诉讼。这一疏漏揭示了一个普遍存在的实务盲区:知识产权的地域性特征与投融资交易的全球化布局之间存在天然张力,尽调范围必须与商业计划中的目标市场严格匹配,否则所谓“一站式”法律服务便存在结构性缺口。
从法律分析角度观察,该案触及三个层面的核心问题。其一是陈述与保证条款的边界设计,卖方对知识产权权属的保证是否应当延伸至潜在侵权风险,司法实践中存在不同认定,该案裁决倾向于将“已知或应知的潜在争议”纳入披露义务范畴。其二是尽调义务的合理分配,仲裁庭并未因卖方存在过错而免除买方的核查责任,体现了过错与责任相匹配的裁判逻辑。其三是知识产权商业化运营中的风险定价问题,当一项专利同时承载着技术价值、市场价值与法律风险时,如何在交易对价中予以量化,仍是法律服务供给侧的薄弱环节。
这起案件给企业法务和律师同行带来的启示是多维的。在交易架构设计阶段,知识产权尽调不应被视为一道程序性关卡,而应作为商业决策的信息基础设施。尽调范围需超越单纯的权属核查,延伸至自由实施分析、侵权风险评估、职务发明合规、技术出口管制等多个维度。在交易文件起草阶段,陈述与保证条款需要针对知识产权的特殊性进行精细化设计,明确披露义务的边界、赔偿责任的触发条件以及争议解决机制。在交割后整合阶段,知识产权的商业化运营更需法律顾问持续介入,包括许可策略制定、专利组合管理、侵权监控与应对等。

更为根本的是,投融资并购中的知识产权法律服务正在从“碎片化供给”走向“一站式整合”。传统的交易律师、知识产权律师、诉讼律师各自为战的模式,已难以应对跨境并购中知识产权问题的复合性与传导性。一个专利的权属瑕疵可能引发产品上市受阻、对赌协议触发、上市公司商誉减值等一系列连锁反应,这要求法律顾问具备跨领域的统筹能力,在交易全周期中提供连贯的法律判断与策略建议。
前述仲裁案的双方均付出了沉重代价,没有真正的赢家。但它为市场提供了一份弥足珍贵的风险教科书:在知识产权日益成为企业核心资产的今天,投融资并购中的法律顾问服务不能止步于交易文件的合规审查,而应深入到知识产权商业化运营的价值链条之中,帮助企业在技术创新与商业变现之间找到安全通道。这既是专业服务的升级方向,也是法律服务创造真实商业价值的应有之义。当资本与技术的联姻越来越依赖知识产权的制度保障,那些能够穿透法律文本、理解技术逻辑、洞察商业意图的法律顾问,将成为交易桌上不可或缺的决策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