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标的额逾两亿元的跨境文旅综合体纠纷,让两家合作近五年的企业最终对簿公堂。项目一方是境内知名文旅运营集团,另一方是东南亚某国的度假村开发公司,双方曾高调签约,计划在滨海城市建设集演艺、酒店、免税购物于一体的文旅综合体。但是,当东道国政府调整外资准入政策、项目用地规划被迫变更后,合作迅速破裂。守约方依据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提起仲裁,却被对方以“仲裁机构约定不明”为由提出管辖权异议,案件在程序阶段僵持近一年。这起由北京某知名律所代理的案件,最终因合同中争议解决条款的模糊表述,导致守约方维权成本大幅上升,也给热火朝天的文旅出海投资敲响了一记沉重的法律警钟。
合同审核失守:一份“看起来很美”的合资协议
该案的核心争议,始于一份长达八十余页的中外合资经营协议。协议约定,双方共同出资设立项目公司,外方以土地及部分现金出资,中方以品牌、运营管理及现金出资。在争议解决条款中,双方约定“凡因本协议引起的任何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或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
正是“或”这个字,埋下了祸根。纠纷发生后,中方主张已向贸仲提起仲裁并获受理,外方则坚持认为该条款属于“约定不明”,双方并未就唯一仲裁机构达成合意,遂向新加坡高等法院申请禁诉令,同时向贸仲提出管辖权异议。中方代理律师在梳理大量往来邮件和谈判备忘录后指出,双方在缔约前的多轮磋商中,曾多次提及以贸仲为默认仲裁机构,且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补充协议亦援引了贸仲仲裁规则。法院最终认定,虽然主协议表述存在瑕疵,但结合缔约背景和履行行为,可以推定双方对贸仲的选择具有高度盖然性,驳回了外方的禁诉令申请。尽管如此,本案因管辖权争议耗费的时间与费用,已远超正常的仲裁审理周期。
法律分析:文旅跨境合同的“三处暗礁”
这起案件集中暴露了文旅产业跨境合作中合同审核的三个典型盲区。
其一是争议解决条款的“选择性模糊”。文旅项目投资周期长、资产专用性强,一旦发生纠纷,管辖地和仲裁机构的选择直接关系到裁判的可预期性与执行便利性。实务中,部分企业为“照顾双方情绪”,在条款中并列多个仲裁机构或法院,以为进退有据,实则制造了管辖权冲突的导火索。根据我国仲裁法司法解释第七条,仲裁协议约定两个以上仲裁机构的,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其中的一个申请仲裁;不能达成一致的,仲裁协议无效。这一规则在跨境场景下与境外法院的审查标准存在差异,极易被一方用作拖延战术。
其二是政策变动风险的分配缺位。文旅项目高度依赖土地、规划、外资准入等行政许可,东道国政策调整本属可预见的商业风险,但许多合资协议仅笼统约定“因法律变更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的,双方另行协商”,缺乏具体的风险分担机制和退出路径。上述案件中,外方正是以政策变更构成“不可抗力”为由主张免责,而中方则认为外方在缔约时即知悉该国外资政策的易变性,应承担更高的合规尽调义务。合同审核阶段若未对东道国法律环境设置动态评估条款,纠纷发生时双方对风险归属各执一词,争议解决成本必然陡增。

其三是多元解纷机制的“形式化嵌套”。不少文旅跨境合同在争议解决条款中简单罗列“协商—调解—仲裁—诉讼”四个层次,却未明确各程序之间的衔接时限、调解机构的选定规则以及调解协议的可执行性安排。此类条款看似完备,实则因缺乏可操作性而沦为摆设。在文旅项目纠纷中,工程停摆、品牌贬损、客流断崖等损失具有不可逆性,冗长的多层程序只会放大损失。真正有效的多元解决条款,应当根据争议类型设计差异化路径,例如将工程款争议与品牌许可争议分流处理,并明确紧急临时措施(如行为保全)的申请渠道。
行业启示:从“打官司”到“设计官司”
上述案件给文旅企业的启示,远不止于“把仲裁条款写清楚”这一技术性提醒。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文旅产业的跨境法律支持必须从传统的“事后诉讼应对”前移至“事中合同治理”与“事前架构设计”。
从一方面说,合同审核应当引入“争议压力测试”环节。在重大项目签约前,由法务与外部律师共同模拟至少三种典型违约场景,逐一检验争议解决条款能否在三十日内启动有效程序,管辖约定是否具备跨境可执行性,临时措施申请是否受阻。这种测试的成本远低于管辖权异议程序的支出。
另从一方面说,文旅企业需要建立“仲裁+调解+专家裁决”的复合解纷工具箱。对于涉及运营标准分歧、票务结算争议等专业性强的纠纷,可约定由行业协会或专家库成员进行快速裁决,避免动辄启动全面仲裁。对于涉及东道国政策合规的争议,则应在合同中嵌入与当地投资促进机构的协调机制,将部分争议化解在行政协调层面。
回到开篇的案件,中方虽然最终在管辖权问题上获胜,但项目已停滞两年,错过了最佳开业窗口期,实际损失远超争议标的本身。这个结局提醒所有出海文旅企业:合同审核不是签字前的例行公事,而是跨境投资的第一道风控闸门;争议解决条款更不是合同末尾的格式文本,而是决定纠纷成本与商业命运的关键设计。在文旅产业加速出海的当下,谁能在合同桌上把争议解决的每一步推演清楚,谁就能在风浪来临时保有不被拖垮的底气。






